卍珠者说 - 沙门的博客
卍珠者说


Gott lebt in mir, Gott stirbt in mir, Gott leidet
In meiner Brust, das ist mir Ziel genug,
Weg oder Irrweg, Blüte oder Frucht,
Ist alles eins, sind alles Namen n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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跛客心细
兰姆纷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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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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跛客城垣


2009-6-7 星期日(Sunday) 晴
母亲:
象喉管纤细的饿鬼
渴求食物一样
我渴求睡眠

想要一吨
得到一克

谁行个好啊
帮忙
把婴儿塞回
子宫,或者
把断开的脐带
重新焊上?

合:
我们仨
就是精疲力尽的一家
我们仨
就是吉祥如意的一家

父亲:
孩子,我举起你
象举起一件
粉嫩的祭品
膝行着
穿过夜的庭院

放下你
以拆弹专家的
精准
和小心

话说:
在易爆物中
婴儿是最柔和的
在易碎物中
婴儿的睡眠
是最神圣的

合:
我们仨
就是精疲力尽的一家
我们仨
就是吉祥如意的一家

女儿:
呼儿嘿,
小女我吃奶多苦辛
嘿儿哼,
满头汗只为求生存

吭哧,吭哧
我亲爱的
憔悴的爹娘唷——

赤贫的我
只有用卑微的
娇憨,来回报
你们的恩情
嗯嗯

合:
我们仨
就是精疲力尽的一家
我们仨
就是吉祥如意的一家

2009/6/7 4am

沙门 发表于 2009-06-07 08:58 | 正常 | 分类:文学 | 评论: 2 | 浏览:13657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8-11-3 星期一(Monday) 晴

饭饭的书终于出来了。书名和她的博客名一样:《路上有惊慌》,副题“Formidabunt In Via”是对应的拉丁文。
“路上有惊慌”典出《旧约·传道书》第12章“少壮时宜念造化之主”之第5句:“人怕高处,路上有惊慌;杏树开花,蚱蜢成为重担;人所愿的也都废掉,因为人归他永远的家,吊丧的在街上往来。”
好几年前,饭饭还住东北旺时,她曾经给我们看过她用毛笔写在床单上的这一章文字,书法无门无派,但颇有个性。她是真心喜欢《传道书》的。
饭饭在当今中国文坛是一个异数,她文字的轻逸、精确、简洁、灵动,几乎实现了卡尔维诺对“未来千年”文学的一切期望,而比起卡尔维诺本人的作品来,似乎还多了一分温暖。
初读饭饭,纯朴的读者会喜出望外,而老练的读者反倒措手不及——因为她家数不明,如同天外来客一般,让人欣喜之余找不着北。盖坊间大凡能读能写的人,总是沿着中西古典一路下来,笔端不免透露出文学史的气息;而饭饭却是凌越古人、直造心源的——拿武功来比方,常人是一招一式、中规中矩的套路,而饭饭的手段则像是老顽童自创的空明拳:大象无形。
以我所见,饭饭是当今白话文写得最好的作家之一。我说“白话文”是很讲究的措辞,用老的说法就是“语体”,即:用说话般的语言做文章。饭饭的文章如同围炉夜话,絮絮叨叨之中妙趣横生,貌似漫不经心而其实精思傅会、一字不苟。
饭氏奇思妙想固然精彩,但若非以饭氏文体道出,也未必有那么强的魔力。其实日常生活我们许多人都产生过饭式的创意,但一旦尝试落笔就往往会因表达的困难而却步;而饭饭对白话文的掌握则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只要她想得到的,就能写得出,而且写得好。我说她的白话文最好,就是这个意思。
饭饭的许多文章可以成诵。这些文章的魅力在于,即使你对其内容早已了然于胸,但再读,还会有强烈的快感:那是语言本身的快感。我常常想,如果能把她的一些最好的文章编入中小学课本该多好,小孩子们能读到这样的语言,该是多么的幸福。
比如她博客上那几句诗:“但是冷,但是还不算太冷,但是有风,但是意料之中”。转折连词怎么可以这样用!然而她就这样用了,“丧心病狂”地用了。又如《哥哥,请和我恋爱吧!》一篇,是这样开头的:“啊呀,让我起一个耸人听闻的标题吧。让我起一个赤裸裸的标题吧。”用“啊呀”来开始一篇文章,实在匪夷所思——古代有,叫“发语词”,今人罕见。
北宋古文运动,名曰“古文”,其实融入了当时的口话的语感,欧阳修做《醉翁亭记》,从“山间之朝暮也”到“太守醉也”,连续七个句子以“也”收尾,营造出迂回萦绕的韵味;做《五代史》赞,每篇必以“呜呼”起头,寄托无穷的兴衰感慨。而欧阳修之后,能把虚词用到这样的,我只知道饭饭。
饭饭有超凡的词语想象力,用她自己的话说,她是一个“命名狂”:通过给事物命名,她改变了事物在想象世界中的性质。
不妨罗列一些文章的名字:“催人泪下的国家机器”,“甜蜜的小病”,“宁静的蛆”,“论接吻的多样性”,“哥哥就是用来送口琴给妹妹的”,“桔子怪兽”,“连续睡十六个小时,之后又睡四个小时”,“无产阶级美女大战水果摊贩”……饭饭摆弄语言的样子有点像未经教化的天才儿童在摆弄积木,不由径路,出人意表:她的语言空间的自由度令人惊叹。
饭饭大概也是我见过的最少依傍的作家之一。她直接与事物打交道,唯一的中介就是她自己的想象力。至少看上去是这样。饭饭也有她喜欢的作家和书,但她绝不在书本中讨生活。
饭饭说过:“我喜欢一切看似平凡微小,却暗藏力量的事物。”她有自己独立的价值体系,对她来说,事物的价值不在于世俗眼中的大和小,而在于其中隐藏的“力量”——她是一个可以从平凡微小的事物中汲取养分,从而使自己变得更加强大的人。
书呆子们喜欢在日常世界之外另造一个意义的世界,然后把目光朝向它,而对饭饭来说,意义世界和日常世界却是重合的,因此,她完完全全地生活在此世之中。
生活在此世之中并不难,难的是不被此世的庸常琐屑所同化,反而把此世活出鸢飞鱼跃的气象。在大多数人视为荒野的地方发现生机与妙趣,这正是饭饭的特长。
对饭饭来说,尘世中的普普通通的人和物都可能蕴藏着神秘的灵性,她与世界的联系要比一般人来得亲近,如同萨满教中的女巫。从小家电到大型超市,从三叶虫到龙卷风,每件事物都在饭饭眼中都是生机勃勃的;对待人,饭饭没有阶级意识和势利心,自称“无产阶级美少女”的她对形形色色的普通人抱有隐秘的好奇心和亲切感:如“过于热情的售票员”,手臂上刺有“勤奋”二字的卖菜青年,以及自称“习研哲学近二十年,有较高的人生境界,无任何性行为”的电杆求租男。
饭饭不仅喜欢体会事物之情,还喜欢琢磨事物之理,她的思考在趣怪中不乏洞察的智慧,如《诸神沦陷》,写灶王爷在现代厨房中的尴尬处境:
“他应该很讨厌微波炉、电饭煲和煤气灶之类的东西,它们就像宠物一样,整洁到谄媚的地步。他不止一次地抱怨着,自己不懂技术,厨房里电器又这么多,换雷公电母来负责反倒更合适些。”
而圣诞公公更惨:
“在密集的楼房里,他找不到烟囱来爬,水管又太细(而且他也不是超级玛利),有时他就只好爬消防楼梯,要不就从楼顶栓绳子吊下来。在异乡寒冷的夜幕中,他吊在半空,看到自己头戴尖帽子、背着一个大包袱的身影被昏暗的路灯投映在墙上,不禁悲从中来:自己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圣诞公公,更像一个小偷!更像一个小偷!”
这可以为韦伯所说的现代社会的“去魅”做一个精妙的注脚了。
饭饭有一些戏仿学术文体的文章,如“近古中国”系列的《论近古中国人类与资源之关系》、《被掩饰的焦虑:近古中国个人居所中的大型客厅》、《近古中国生殖之神》,既展现了她历史系科班出身的素养,又对当今学术中的某些弊病(虚饰与浮夸)暗暗反讽了一把。
按照一般的标准而言,饭饭尚无一部份量够大的作品,所以难以称为很重要的作家。但就风格的独特而言,就智性与感性的均衡而言,就语言的完成度和世界观的完整性而言,我(作为一个读者)觉得饭饭在当今中国文坛已足以自成一家。
如果一定要说她的缺陷,那可能是她尚未展现出驾驭复杂结构的能力(并不代表她没有),以及可能缺乏对我们时代的黑暗深渊的直面,她文字的世界也许过于欣快了。
然而,后者可能正好也是她的价值所在:也许她面对深渊的方式正是脚踏实地地首先让自己和周围的人幸福——通过抗争黑暗来促进人群的福祉固然伟大,但也需要有人展现出幸福的可能性和希望的存在,因为如果生活本来就是不值得过的,那么任何斗争也就失去了意义。
事实上,饭饭压根儿不是那种生活在温室里、从未见过世界的“另一面”的小女子型作家。她的智慧足以让她看到生活中冷酷和黑暗的东西,她只是拒绝被这些东西同化。她在《说一些庄严的事》中写道:
“我要以史为鉴,以人为鉴,控制自己内心的残忍和冷漠,做一个温暖的女人。这是我的远大理想。”

2008-11-02

沙门 发表于 2008-11-03 11:45 | 正常 | 分类:文学 | 评论: 12 | 浏览:13118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8-7-15 星期二(Tuesday) 晴
关于文学的语境,值得一谈的大概有三个层次。

在第一层次上,文学依赖于文本之外的语境。
到此为止,“纯”的文学还不存在。
大多数中世纪的东方文学都是应酬性的,这一点适用于从阿拉伯到中国的整个亚洲大陆——或许印度除外。对一位古代阿拉伯或波斯诗人来说,诗歌是展示修辞、雄辩、机敏、超凡的记忆力和词汇储备的机会,同样的,在古代中国,能在短时间内草就一篇文采斐然的皇家典雅公文也被看成是文学才华的高超体现。
把l'art pour l'art(为艺术而艺术)当为天经地义的读者(而这在很大程度上其实只是一种十九世纪欧洲的文学观),自然会被中国古代文集的编排激怒,因为他将无法理解在一部诗人的文集为什么同时也会收入他撰写的政府公文或墓志铭——后者经常是为钱而作。
和绝大多数现代诗歌在实质上都是“无题”相反,绝大多数古典诗歌都有一个内容非常特定的标题,它说明诗歌创作的契机和用途(包括:送别、酬唱、答谢、悼念,或者干脆代替通信),也就是说,诗歌有一个外在于自身的目的,从而,指向一个外在于自身的语境。
除了少数巅峰之作以外,要学会享受阅读古典文学——或者说,合乎其本质地理解古典文学,就要求读者掌握外在于古典文学的语境,即:古典社会和古典世界。
于是,从根本上就存在两种不同的看法:一种看法把古典诗人看成是某几首直接打动现代读者的巅峰杰作的作者,另一种看法是把他/她看作其全部作品的整体(corpus)的作者。两种看法各自成立,又相互无法取代。
其中第二种看法与我们所谈到层次有关,在这个层次上,关于作者的时代、生平和社会背景我们知道得越多、在作品和环境、以及在作品与作品之间建立的联系越多,也就是说,对语境掌握越多,则我们对作品的理解越多——理解的标志是:我们慢慢学会享受整体而不是局部,亦即:最终,我们从读诗转变为读世和读人。
把古典文学对语境的依赖仅仅看成是一种缺陷,这或许是犯了范型上的错误。
事实上,现代文学和古典文学的差异并不在于后者中庸作的比例更高,而是后者对庸作的容忍度更高,其原因是取向上的根本差异:现代文学中每一个作品都试图作为孤立的个体去获得其价值,因此,当单个作品无法企及某个特定的高度时,它就变得毫无意义。

第二层次的作品创造它的语境。
完整地携带着由它自己亲自创造的语境的作品,我倾向于用法文词oeuvre来表示——在此我实际上是受了马拉美的Le Livre(“书” )这一理念的启示。
对我来说,oeuvre带有强烈的柏拉图色彩,它意味着清晰的、不容置疑的独立性、独特性和完整性;它是自在自足的;它不是多,而是一。
如果说corpus指向它外面的一个历史世界的话,那么oeuvre就自身构成一个世界,而且,这个世界相对于历史而言是超然的。
自身构成世界几乎是任何一部经典长篇小说必备的品质:为了理解它们,我们除了最一般的语言理解力和生活体验以外几乎不需要任何更多的东西——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么诸如一个普通的中国小学生能被荷马史诗深深吸引这样稀松平常的事情就会变成一个无法解释的奇迹了。
当然,我并不否认对诸如《红楼梦》或《罪与罚》这一类小说的学术研究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加深我们对作品的认识,但我很怀疑,这种加深了的知识是否真的有助于提高审美体验的强度。
事实甚至可能恰恰相反。
或许关于文学经典的学究研究本质上反倒是一种阅读之后的剩余行为:它从人们对经典的热爱中汲取能量,而它任务却是让这种能量冷却下来——就像刚和热恋中的情人告别(不是永别)的人用翻筋斗的方式来发泄心中遏止不住的喜悦?
另一种解释是:由于不知道怎么表达那较高层次的东西,又忍不住想要有所表达,于是不得不转而谈论那次一级的东西?不过,这样做的缺点是,相应的,被谈论者也就被降低为次一级的事物——就像红学家们把《红楼梦》从文学降低为文献一样。
我想澄清一点,这么说并不意味作品是凭空地创造世界——它当然得从历史的、文化的外在语境中汲取材料。
但是,真正的创造必然意味着对材料的超越,因此,在我看来,说《红楼梦》是“古典文化的百科全书”并非赞美,而是一种愚蠢的贬低——与其说《红楼梦》总结了古典文化,毋宁说它创造一个属于它自身的、独一无二的古典文化。
像“古典文化的百科全书”这样的头衔不如赠予《野叟曝言》这类炫学的二流小说, 而《红楼梦》的世界却只存在于Le Livre之中。

哈罗德·布卢姆的《西方正典》中的一段话讲述了第三个层次:文本烧毁语境。

李尔使我们见到了经典杰作核心中的核心,就如我们读到《地狱篇》或《炼狱篇》中的一些特别的章节时那样,或如托尔斯泰的叙事作品《哈吉·穆拉特》一样。这里如其它地方一样,创造之焰烧毁了一切语境,给予我们可谓原初审美价值的东西,让我们摆脱历史和意识形态的束缚,让一切可教之人去阅读和观赏它。

这已经把话说尽了,我可以做的只是随意列举几个私人记忆中的例子:杜甫的《梦李白》,里尔克的《罗马喷泉》(Römische Fontäne)、吴文英的《齐天乐·烟波桃叶西陵路》、《兔子富了》中哈利和老情人露丝重逢那一段、《奥德赛》中阿尔西努斯(Alcinous)的女儿瑙西卡(Nausicca)款待奥德修斯那一章、卡夫卡的《地洞》、《乡村医生》、《老残游记》中的“柏树峪雪中访贤”一章,等等。
在这些地方,语境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语言自身在熊熊燃烧。


沙门 发表于 2008-07-15 21:52 | 正常 | 分类:文学 | 评论: 5 | 浏览:12279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8-4-17 星期四(Thursday) 晴
今人有以默存先生节行不及义宁陈老而轻诋之者。
夫陈寅老之志节诚高矣,然天壤间岂易得一陈寅恪哉?以其学之深、志之高、守之固论之,则五十年间无过之者也。然因是而贬默存先生为第二等人物,乃至目之为犬儒苟存之小人,则毋宁太过乎!
太史公冲虚道人之乱,寰宇振古未闻之奇变也,毛润之之人,千年未见之枭雄也,当时是也,神州淆乱,礼乐崩坏,人心沦丧,斯文涂地,此古所谓“率兽而食人”之世也。
而默存先生力不足匡世,德足以自守,求完卵于覆巢之下,默然而存其生,其何罪哉?唯不死而已也。
且寅老之于默存,亦有所不同以助之成其节也:寅老长默存先生二旬,本朝开国时已届花甲之年,声名早著于海内外,又衰年瞽目,远居岭表,遂得以全其抱残守缺之志,不及受辱而辞世,一大幸事也。
而默存先生开国时年不及四十,成名虽早,德望则无以望寅老之项背,又身处天子脚下,避无可避之处,遂大隐于同文馆,此古智者全生于乱世之道,未足以深责也。
而本朝中兴以来,二十年间,默存先生执意不与世俯仰,索居屏处,乾乾为学,虽暴得大名,而心不为之稍动,毁誉无以乱其志,故默存先生之乐,颜子“一箪食,一瓢饮,回也不改其乐”之乐也,仲尼“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之乐也,而论者竟以先生之乐为先生“无心肝”之证,则世道之浇薄,人心之躁竞,何可言哉!
呜呼,举目当世,有蹈死以求名者,有曲学以阿世者,有穷形尽相以媚俗者,而未见甘于默而存者,未见其学不为世所知而不改其乐者,而虚妄之人,遂敢自高其身以横议先生,哗庸众之耳目以邀一时之虚誉,则今人之不知自省又如是也。
噫!郁郁乎文哉,吾从默存先生乎?微斯人也,吾谁与归!

沙门 发表于 2008-04-17 10:42 | 正常 | 分类:文学 | 评论: 3 | 浏览:11776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8-4-14 星期一(Monday) 晴
六月七日夜起坐殿庑取凉

畏暑中夜起,出门月露清。晶荧卧银汉,错落低玉绳。
网户闭妙香,石楼栖古灯。风从何处来?殿阁微凉生。
桂旗俨不动,藻井森上征。榱楣共突兀,鬼物相枝撑。
彭觥铁拄杖,磔磔栖燕惊。俗人岂解事,鼻息春雷鸣。
大星送晓来,四窗炯微明。颢气澡肌骨,栩栩两腋轻。
乘风欲归去,骖鸾羾青冥。却恐方平知,浪得狡狯名。

沙门 发表于 2008-04-14 14:40 | 正常 | 分类:文学 | 评论: 0 | 浏览:3934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8-2-24 星期日(Sunday) 晴
英国女作家扎笛·史密斯(Zadie Smith)的小说《论美》(On beauty)是近几年来我迫不及待想要阅读的唯一一本文学作品。在《世界文学》2007年第5期上读到其节译后,我就决心一定要弄到原文全本,而且我也已经相信,这位作家将是我今后忠实追看的对象。
《论美》出版于2005年,获当年布克奖提名,这是作者扎笛·史密斯的第三部小说。扎笛·史密斯1975年生于伦敦,父亲是英国白人,母亲是牙买加黑人,照片中的她五官清秀,肤色微黑,算的上是一位美女作家。
译者介绍说,《论美》是对E·M·福斯特的《霍华德别业》的一次致敬(Tribute)——这很有道理,最明显的证据:这部小说的男主角就也叫霍华德。可惜我没读过福斯特,《论美》给我的第一感觉是:简·奥斯汀再世。
说起来我一度是多么热衷于现代主义、先锋派,而如今仔细盘算下来,这么年在心中存留下来的最喜爱的英语作家竟然多半是所谓现实主义的,如:狄更斯、奥斯汀、塞林格、索尔·贝娄、厄普代克,……。
如果把先锋派比作短镜头快剪辑吊钢丝的天马行空,那么现实主义就是拳拳着肉的硬桥硬马,在看厌了先锋末流的自交繁殖的怪胎后,突然看到一位年轻的传统叙事大师横空出世,那简直跟几年看到《拳霸》中托尼·贾的古泰拳一样让人兴奋。
说扎笛·史密斯是简·奥斯汀再世首先是因为她的对话。简·奥斯汀小说的对话即使在经典小说家中也罕有匹敌,寡言少语的现代派小说家更是无法望其项背(类似的,现代艺术电影中的台词也极少,所以只能用眼神和背影演戏);奥斯汀小说中的人物对话无非衣食住行、日常琐事,貌似清浅如溪、无关宏旨,实则波诡云谲、惊心动魄,深刻揭示出日常生活底下的心理暗涌和人际关系的纷繁复杂的欲望与权力动力学——扎笛·史密斯亦如是。
《论美》有你能期待于小说的一切:辛辣的反讽、机智、穿透性的洞察、颊上三毫的性格描绘、画龙点睛的点评、临场感极强的场面描写、丰满激凸的人物塑造……不夸张的说,每一页都带来强烈的阅读快感——然而,和某些不惜一切代价追求快感的“轻逸”作品不同,《论美》不是拆下来不成片断的七宝楼台,而是一个高度有机的完整叙事,它有一个实实在在的情感和智性内核,非常make sense。
故事的中心是一个混血家庭:贝尔西一家。父亲霍华德是英国白人,出生于伦敦的劳工阶层,自我成就的学者,专研伦勃朗,现在波士顿附近的威灵顿大学任艺术系教授;母亲琪琪,美国黑奴后裔,因为祖母受赠一栋大房子而跻身中产阶级,职业为护士;三个子女:长子杰罗姆,长女左拉,么儿利未。
霍华德和琪琪在一起恩恩爱爱地生活了三十年,然而这桩婚姻其实颇不般配,且不提种族肤色国籍的差异,单从知识水平上看,霍华德是满脑子高深理论的学院派高级知识分子,而琪琪则几乎算不上知识分子,她有限的一点书本知识多来自于环境的濡染。
在智力上,霍华德处于绝对强势,他主宰了整个贝尔西家的文化——这是一种近乎虚无主义的自由主义文化:充满智力优越感,对一切事物持批判态度,任何严肃的话题在贝尔西家只会引来讪笑。霍华德是贝尔西文化的教主和圣徒:他什么也不信仰,几乎什么也不喜欢(甚至连“美”也令他反感——在他看来那是一种充满政治色彩的文化虚构)。霍华德毕生的学术努力是消解西方的伦勃朗神话,在他看来,伦勃朗不过是一个为了糊口啥活儿都接、对雇主言听计从的艺匠、庸人,而历代艺术评论家对伦勃朗画作的种种天花乱坠的解读,在他眼里也只是一厢情愿的过度阐释、甚至有意无意的欺骗。出于对具像艺术的憎恨,贝尔西家甚至连一幅画都不准挂。
琪琪年轻时候是大美人,而小说开始时已经是一位年龄超过50岁、体重超过200磅的“大”妈,但依然气宇不凡,看上去像个非洲女王。和“孤高傲世”的霍华德不同,琪琪是充满爱心的地母:不仅像老母鸡一样全新呵护着家庭,还有多余的爱心付给医院里孤单贫困的病人。嫁鸡随鸡的琪琪努力模仿教授夫人的谈吐,顺遂丈夫的意识形态,也远离了自己的种族,用她的话来说,她用了她的整个生命/生活来爱霍华德。
而霍华德却背叛了她。这部小说的进程也就是这个家庭解体的进程。霍华德和琪琪情好甚笃、多年不衰,按小说中的原话:he never got over her face(他对她的脸百看不厌)。他的背叛与其说是出于情感或性欲需求,毋宁说是出于空虚和恐惧:解结构主义的学术信念无法给生命灌注任何意义,失败的职业的挫败感,对循规蹈矩的生活的厌倦,对老之将至的恐慌,…在焦虑的驱使下,他和多年的老朋友、一位女诗人同事(《论美》即是这位女诗人的一首诗,见P.153)搞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婚外情。这场婚外情没有带来浪漫和刺激,而是带来了更深的空虚、迷惘,乃至毁灭。
霍华德是一个失败者,他开设的课程只有寥寥无几的学生,他的伦勃朗专著每年都排在系里学术成果总结的最后一项,而出版时间总是——待定。他是一个活在知识的真空里的人,离开了学院派的理论语汇就无法说话,甚至面对妻子的痛苦而愤怒的指责时,他也要来一番高深晦涩的理论分析:

“是的,男人会对美发生反应……但并不止于此,这……这牵扯到美在此世中作为一种物质实在——而那明显禁锢并幼龄化了……但它确是真实的和……我不知道不这样说我怎么才讲得清……”(P.207)

霍华德知道在这种情况琪琪有多么讨厌他这种话语,既便如此,他仍然没有办法用“日常”的语言说话,这固然是一种书呆子气的表现,但更暗示着对这种高度理论化的知识的质疑:这样的与生活完全脱开了联系的智性到底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它从终极上给人的生活带来了什么?
霍华德和生活切断了联系,和大地切断了联系,也和自己内在的道德和情感根源切断了联系,这也表现在他和父亲的关系上。他的父亲是一位屠夫,两人在智性水平上鸿沟使他们缺乏共同语言;老父孤独地一个人生活在伦敦,日夜思念儿孙,霍华德却长达四年不去看望父亲。一次,在朋友的葬礼上突然感受到死亡的震撼后,霍华德半无意识地走到父亲门前;父亲一见到霍华德,立刻热泪盈眶,不善言词的他只希望儿子能稍微多陪自己一会儿,一起看看电视;他语无伦次地给霍华德讲他从电视上看来的七颠八倒的故事,引起了霍华德的蔑视和反感,于是只呆了十多分钟就离开了。
三个儿女中,女儿左拉与霍华德最相似,她成绩优秀,智商颇高,对任何事物皆可以轻松地“分而析之”,然而却没有哪怕一点点真正的艺术感受力;她崇拜父亲,满怀学术野心,却极端自私(“拔一毛以利天下而不为”)。她在观念上自认为是女性主义者,但参加派对时却照样会穿上高得几乎无法走路的高跟鞋,她在生活中的表现十足像是一个虚荣、自卑而又愚蠢的高中女生。
两个儿子都背叛了贝尔西文化,他们不满足于作虚无干枯的空心人,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寻找生命能量的深刻根源。长子杰罗姆继承了父亲的精英气质,但与父亲不同,他对高尚美好的事物怀有敬意;他顶着家人的反感和嘲笑,最终选择了那一切严肃之物中最严肃的(按贝尔西文化就是最可笑的)——宗教;尤其不能容忍的是,他皈依的是自由主义的宿敌:天主教。
小儿子利未则完全继承了母亲的品性,他厌恶大学,认为大学里的人不懂人生;利未是一个富于正义感和友爱的人,他平均一年只读四本书,却会为书中海地人民所受的困难而义愤填膺;他喜欢自己的种族,喜欢和街头的黑人“兄弟”混在一起,成天戴着iPod耳机听黑人的说唱乐,模仿下层黑人的口音、俚语和举止,最后甚至和一群来自海地的移民交上朋友,一起在街上买盗版CD;他以溶入民众为荣,而他真诚而热情的态度也赢得了大家的尊重和喜爱,连一位性格孤僻、难以接近、对美国人满怀仇恨的海地黑人最后也喜欢上了他——他这样评价利未:他想着他的每一个兄弟(thinks of all his brothers,P.404)。
如果说作者把霍华德塑造成了一个自由主义的废墟或怪胎,那么与他相对的另一极就是蒙蒂·基普斯这个右翼保守主义怪胎。无论从学术(蒙蒂也是伦勃朗专家)还是政治立场上,蒙蒂都是霍华德的死对头:眼中钉、屁中痛(pain in the ass)。蒙蒂家财万贯,事业成功,社会地位高,是一个虚伪、势利、傲慢,咄咄逼人的既得利益者。他宣扬传统价值:天主教、社会秩序、家庭团结、妇女贞节;而在他道貌岸然的外表下,却藏着一个卑污的灵魂:他的家财来自于早期贱价收购海地民间艺术家的作品,他鼓吹家庭价值,但背着自己患癌症的妻子诱奸女学生,他以自己女儿的贞节自豪,却不知道女儿和霍华德勾搭成奸(这起奸情彻底让琪琪绝望)。
蒙蒂是一个冷酷无耻的投机主义者,但却是世人眼中的成功者,和他比起来,霍华德虽然可怜可叹,但还要让我们感觉亲切得多。蒙蒂自己也是个黑人,却竟然像白人保守主义者一样反对美国优待少数族裔的肯定性行动(Affirmative Action)。这种倒行逆施的行为触犯了霍华德的自由主义信念,他奋起斗争,在系年会上提出要求,让蒙蒂向校方提交他即将开设的课程的大纲,以确认他的课程没有不利于少数族裔和多元化的内容。
两人在会上的一番唇枪舌战写得非常精彩:蒙蒂一向对自由主义不屑一顾,但面对霍华德的要求,他却以言论自由为辞来加以拒绝;而当霍华德要求知道他开设课程的“意图”时,蒙蒂又援引后现代主义的观点来否认文本有确定的意图;而满脑子后现代主义的霍华德反过来又攻击自称是“宪法原旨主义者”(constitutional originalist)蒙蒂竟然说文本的意图不确定……这一番观念较量既与当今的学院和政治意识形态切题,又深刻地贴和人物的思想性格,绝非脱离故事的掉文,稍知知识界动态的读者必定要会心一笑并深深佩服作者把握学院题材的超高功力了。
霍华德和蒙蒂是不共戴天的死敌,而两人的妻子却建立了一份奇异的友谊。蒙蒂的妻子是一个非常古怪的人,按威灵顿的一般标准看来,她可笑到了极点:苍老、衣着不得体,神经质,多愁善感,冲动,口口声声爱和奉献,等等。她是一种过时的、甚至绝种的类型,好像是几个世纪以前的那种女性和母亲:为了家庭任劳任怨,毫不羞涩地宣称自己是为了别人(家人)而不是自己而活着——这是违反现代欧美文化的政治正确性的。然而蒙蒂的妻子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也不在意什么“政治正确性”,她是完全按照自己内心的感受而生活的人,没有受到资本和教育的异化。正是通过和她的接触,琪琪才逐渐醒悟到自己的异化,在她的影响下,琪琪开始回归自己本来就强大“女性”意识,最终与霍华德彻底决裂。
至此我们不得不回顾作者的性别,面对自由主义的废墟和右翼保守主义的伪善,扎笛·史密斯给出的希望上似乎正是歌德说过那种永恒的女性(Ewige Weiblichkeit)。和“女性主义”那种强调政治的取向不同,这里所说的“女性”毋宁更像是人类学和心理学中所讲的那种原初的“女性”意识,它并不是真的只与生理学上的女性相关,而是无论男女的人类的共同的某种原始心理结构;这个结构具有无分化、包容的、泛爱的特征,它是一种与更广阔的存在建立无隔阂的联系的意识,和那种智性知识从中产生出来的分析的、批判的、侵犯性的“男性”意识正构成对偶;没有这种所谓的“男性”意识,则科学的、理性的文化无法产生,而丢失了“女性”意识,则又会走向情感的枯竭和信念的虚无,最终是文明和人性的泯灭。
用一句话来概括《论美》的观点,那就是歌德的那句老话:
理论是灰色的,而生命之树长青。

2008/2/24


沙门 发表于 2008-02-24 14:37 | 正常 | 分类:文学 | 评论: 3 | 浏览:3635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8-1-22 星期二(Tuesday) 晴
英格玛·伯格曼是将老塔奉为众神之神的始作俑者,他对老塔的礼赞毫无保留的:“初看塔可夫斯基的电影仿佛是个奇迹,蓦然你发觉自己置身于一间房间门口, 过去从未有人把这房间的钥匙给我。这房间,我一直都渴望能进去一窥堂奥,而他,却能够在其中行动自如游刃有余……”
这一传诵已久的佳话典出何处?当年老塔耳食到这番话时也如是自问!——答案在他1974年6月27日的日记里:“伯格曼说我是当今最好导演的访谈,原来登在《花花公子》上!”
《时光中的时光》是迄今为止塔可夫斯基日记唯一的汉译本,由周成林君据英文选本译出。如果说《雕刻时光》是老塔艺术理想的结晶,那么《时光中的时光》则揭开了隐藏在这理想后面的阴霾的现实。
为什么天才纵逸的塔氏一生只拍了7部长片(伯格曼则超过60部)?从1974年《镜子》杀青,到1979年开机拍摄《索拉里斯》,其间整整4年时间,老塔除了和苏联的文化审查机构较劲之外,近乎失业。他在日记中记下一长串拍摄计划,并为此做了大量的研究准备工作,甚至草写了剧本,然而,这些计划中的绝大部分根本没有机会变成现实。这种情况在老塔短暂而珍贵的艺术生命中一再重演——这是何等无耻的浪费!
面对专制国家的意识形态压迫和官僚们的愚蠢,性格激烈的老塔充满了义愤:“委员会要是坚持删剪,我会告诉他们见鬼去吧。”而平庸的苏联式社会主义自然主义,在老塔眼中“根本就是错的,是说谎与不真实的”,史坦尼斯拉夫斯基在他眼中只是个哗众取宠的“糊涂老太婆”。
批评的对象并不限于苏联,西方艺术家在商业主义的大潮下,也纷纷失去了自己的水准: “大师们——他们精神贫乏吗?诗歌到哪去了?钱、钱、钱还有惧怕……费里尼害怕了,安东尼奥尼害怕了……无所畏惧的只有布列松。”
读老塔的日记,有时会觉得他苛刻到了褊狭的地步,如他说小津安二郎的某部题名为“秋天”的电影“闷得要命,很像门捷列夫元素周期表。”
没错,老塔有时似乎过于严格了,然而,他并非俯视一切的傲慢者。他对在艰难而堕落的世间保持着精神纯净的一切人与事充满着爱与尊敬。在这本日记整整15年的跨度中,每次提到妻子和儿子们时,他始终饱含着毫不衰减的柔情。对于朋友,比如遭到政治迫害的乌克兰导演帕拉赞诺夫,他给予毫无保留的赞许:“他是个天才,不仅因为他的作品,也因为他的一切,他独一无二!”
除了身边的人,老塔更在他广泛的阅读中找到精神的同道,他日记中反复出现的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黑塞、佛陀甚至中国的曾子,都是他敬爱的对象。其中,关于浦宁的这段话最能传达出他自己的心声:
“我觉得我与浦宁亲如兄弟:他的乡愁,他的希望,他的要求严格;没眼力的人,却将这些归结为怨怼。”


沙门 发表于 2008-01-22 16:06 | 正常 | 分类:文学 | 评论: 0 | 浏览:3085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8-1-2 星期三(Wednesday) 晴
虽然知道埃及曾经出过一位诺贝尔奖作家(马哈福兹,1988),但我从来没看过任何一篇埃及的文学作品;在我那猥琐的内心里,对这个第三世界非洲国家的文学还是有那么点儿地域歧视的。
我错了。
埃及作家黑托尼的这部《宰阿法拉尼区奇案》有趣极了!在很短的时间内,这是第二位出现在我视野里、并让我感到惊喜的中东作家(埃及属于中东吗?或者说,伊斯兰世界作家?)。
我忍不住要把这部书拿来和帕慕克的《我的名字叫红》比,确实有许多相似之处,比如都围绕着一个悬疑展开,比如都采取了多线程、人物群像的叙事结构,更重要的是,同样充满幽默、反讽,富于阅读快感的语言。
当然也有不同,《宰》没有独特到让人物和事物自身发言,他的多头叙述始终采用的还是常规的第三人称,它的故事发生的时间也不在中世纪,而是在当代的埃及(本书写于1975年)。
不得不说,对于当代的埃及,我一无所知。乃至对于整个当代的伊斯兰世界,我的了解无非就是来自零零星星的新闻报道,它更多的是与原教旨主义、禁欲、恐怖主义、地区冲突、政教合一等比较让人讨厌的玩意儿联系在一起。
貌似在当今世界所有冒出战火硝烟的地区,都飘荡着伊斯兰教和穆斯林的阴影,从印尼、印度、中亚到中东、巴尔干、乃至欧洲(如法国的暴动、英国的地铁爆炸)再到北美(美国的9·11),就像“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一样,几乎“凡有穆斯林处,即有流血和战争”。
在全世界范围内,伊斯兰教的名声就像河南在中国一样:欠佳。
在这种情况下,给伊斯兰世界贴上“蒙昧的、仇恨的、性压迫的、专制的、中世纪的”(等等)的标签,作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他者”而排除在同情之理解的范围之外,是再自然和容易不过的了。
而要打破外人对一个民族(种群?)的臆想,也没有比一部优秀的文学作品更有力的了。
以我个人的体验来说,文学和艺术,似乎是扩大同情心和想象力的版图的最好途径了:比如,如果没有《鼹鼠的故事》、昆德拉和卡夫卡,谁会“打心眼儿里”敬重捷克这个“微不足道”的巴尔干小国?
《宰》让我的文学世界地图上又增加了一个国家:埃及。
其实除了一点异国风情,埃及人和我们没啥不同。《宰》就像是70年代埃及首都开罗的一幅“浮世绘”(对不起啦,用这么熟烂的词汇),通过一桩离奇的“危害公共安全案”描绘了开罗某古老社区形形色色的市井男女的欲望与梦想的全景。
好玩就好玩在“市井”二字,它让我想到唐代的长安,宋代的汴梁、临安,想到晚明的放浪世风,想到《金瓶梅》、《醒世姻缘传》……现代小说往往太知识分子气、太书斋化、太精神自闭了,从知识分子幽暗的内心深处走出来,我们突然发现,活色生香的“市井”万象的原来如此可亲。
“市井”是弥漫着欲望气息的世界,具体的说,也就是充满了对情欲、甚至肉欲的渴望的世界,这种渴望因为不加掩饰而变得明朗、坦荡,所以比起道德家的禁欲(和从禁欲衍生来的伪善)更贴近人性,更喜庆。
《宰》里描绘的就是这样一个喜庆的世界,这里没有真正悲剧性的东西,其中哪怕是遭到不幸的人,也并不真的让我们揪心,“喜怒哀乐”都笼罩在一团温暖的烟火气息中,让人觉得终究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在这种氛围里的奇案,也不可能有什么真正的严重性,不过,也不能说是小事一桩。是这样的,在遭到某种恶毒的诅咒之后,宰阿法拉尼区全体男性全部失去了性功能。
这下可苦了宰阿法拉尼区的女人们了——别以为穆斯林女性都是男权统治下不知性高潮为何物的可怜虫,宰阿法拉尼区的女人们可从来不掩饰对强壮男人的强壮器官的爱好,在她们的盖头和黑袍子下是艳丽的华服,华服下面则是骚动的肉体……当确定自己的丈夫已经丧失性功能之后,妻子们立马开始在周围的男人中寻找替补。
让我无比惊讶的是:在黑托尼的语调中,我完全找不到情欲与道德之间那种常见的神经紧张。
就算埃及比其它阿拉伯国家受到更多的“西风”的影响,毕竟伊斯兰教的文化积淀也是冰冻三尺啊,70年代的埃及社会有如此开放?拿今日的中国来比,虽然现在性开放的“怪现状”层出不穷,但从那些所谓离经叛道者的过度夸张、招摇的行为方式中仍然可以看出其背后的焦虑不安,这似乎说明,今日的中国人的性欲仍然承受着巨大的道德压力。而真正的性自由的标志恰恰不是激进亢奋,而是澹定从容。
也或许,《宰》只是文学家的脱离实际的想象?不太可能,意识层面的故事内容可以杜撰,但潜意识层面的叙事语调却难以虚构。
也可能,《宰》中描绘的这种放浪世风并非现代化的产物,而恰恰是传统市井社会的遗存。就像中国的盛唐、晚明一样,民间的性自由往往是超越我们的历史想象的。
当然,这部小说虽然以“性功能丧失”事件为中心,却并非一部色情小说——或者至多是一部探讨“性行为缺席时,色情何为”的色情小说。
这故事里似乎大有深意。它营造的氛围一方面让我想起薄伽丘的《十日谈》,在其中,那场席卷整个欧洲的大瘟疫成了一群色男女郊游般避世狂欢的背景,而另一方面又让我想到了加缪的《鼠疫》,在其中,瘟疫又成了拷问人的存在与选择的试验场。
然而,这部小说虽然描写了种种人对于瘟疫般蔓延开来的灾难的不同反应,其中也触及了宗教、政治、财产甚至共产主义等话题,但似乎都切入不深,因为其过于轻快的语调,似乎也没有产生出真正的道德急迫性。所以,我更倾向于认为,这个故事似乎终究不是一个深刻的故事,而更主要是一个有趣的故事。
我怀疑作者并没有完全想清楚的他想通过这个故事要“寓意”什么,毋宁是想从一个奇异的创意敷衍出一段“假雨村言”;也正因为此,在阅读时,随着故事越出越奇,我也越来越纳闷它将怎样收尾,而到最后,它果然没有一个完善的结局,而是像一首没有回归基调的乐曲那样,戛然而止了。
本文结束。


沙门 发表于 2008-01-02 21:42 | 正常 | 分类:文学 | 评论: 4 | 浏览:2982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8-1-2 星期三(Wednesday) 晴
请允许我放任一下我对归纳法的热爱,把《我爱问连岳》的“中心思想”总结为一句话:

要追求幸福,要有追求幸福的智慧和勇气。

“要追求幸福”是连氏伦理学的基石,如果说上帝给了犹太人十条戒律,那么连岳只给了这么一条。
这貌似废话,其实不然。
因为,很多时候,决定人们选择的不是对幸福的追求,而是——惰性。父母的阻力、他人的看法、经济的逼迫、社会的压力、世俗的规诫...,有无数种考虑可以轻易地让人放弃“追求幸福”的努力——就像《富爸爸》里所说的一样,大多数以为自己想致富的人其实并不真正的想致富,因为他们根本不准备支付致富所需的代价。
对于努力使自己幸福并找到了自己内心的平衡的人,无论他/她的行为如何离经叛道,如何偏离一般的道德规范和性爱实践,连岳从来不做道德判断——这不仅因为(作为“鸡汤”)他的自我定位从来只是医生而不是法官,更因为连岳经王小波介绍拜了罗素爷爷为师,而罗素爷爷说过:“参差多姿,乃是幸福的本源”——当然,参差多姿是有限制的,马加爵不包括在内——也就是说,你的快乐不能以侵犯别人的天赋权利为代价。
毫无疑问,连岳是王小波的精神继承人,他们推崇几乎完全一样的核心价值:自由、宽容、多样化,智力、智慧、趣味、反蒙昧主义——常识。是的,连岳并非一个高深的思想家,他的思想一旦总结出来,都是很“常识”的,比如:要戴安全套,要把失败的恋爱当成一次学习,要维系爱情和婚姻、必须付出智慧和努力,等等等等,许多观点甚至在最烂熟的家庭杂志里也已经耳熟能详。那,为什么,《我爱问连岳》里的文章,篇篇都有惊奇?为什么每一次,连岳说出来的,总要比我们一般人能想到的,要有趣那么一点点?高那么一点点?
我想毛病出在“总结”。连岳说过,自己是看病开方子的,因此每次说的话都是针对特定的境况和特定的对象而发。这就是为什么,同样的(简单的)基本原理能够衍生出那么多的机智、洞察、辛辣和真挚的同情。这样,我们也就可以理解,为什么连岳对一些在我们看起来很过分的“乱搞男女关系”的不良男女(比如和姑夫偷情那位)温言相劝,却对只是有些小抱怨的良家妇女当头棒喝。
释迦牟尼涅槃前说自己:四十九年,不曾说出一字。那是因为终极的法本体是无法直说的,所有的说法无非是针对特定情境和特定对象的应机开示。虽然拿释迦牟尼来和连岳相提并论,未免有些过分抬举后者,但我想指出的是:人生/爱情的世俗智慧也一样,是无法用理性从书本上、从教条中学来的,这也就是为什么“总结”出来的东西终究无用的原因。
那么,连岳是从那里悟入的呢?他为什么参得这么透彻,看得这么明白?在一个不太醒目的地方,连岳道出了秘密,他说:“我所说的,我全部做得到。”(我还记得)他说:如果我说外表在婚姻中很重要,我就会去改善自己的体形,如果我说人需要灵魂的出口,我就会每天阅读四小时——我不知道人每天阅读四小时是否就能够保证灵魂有个出口,但我抓住了要点:那就是,光说不练是没有任何作用的。
我们这些现代人全都是哈姆雷特。给连岳写信的许多人,并非看不到自己的境况,甚至,并非看不到出路,但他们缺乏的是行动的意志和勇气,他们所需要的,也就是连岳能给他们一个推力。而事实上,我怀疑,尽管连岳写得天花乱坠、说得舌灿莲花,其中大部分人恐怕在看完连岳的答复后也未必就能解脱。
不要说是连岳了,就是佛祖本人来,也不可能代替你去做你的选择——因为自由意志这个可恶的魔鬼——它既是我们作为人的尊严所在,也是悲剧所在。
哈姆雷特要变成非哈姆雷特,只有一个办法,不是继续思考怎样才能“变成非哈姆雷特”,而是像连岳一样:想到了就去做。


沙门 发表于 2008-01-02 11:49 | 正常 | 分类:文学 | 评论: 4 | 浏览:3055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8-1-2 星期三(Wednesday) 晴

这本书给了我巨大的乐趣,它让我在沙发上蜷了一整天,不时因为狂笑而蠕动,有时因为忧伤而眼眶湿润,而这忧伤是明亮的。
桑格格在《小时候》中是一位方言作家,但她给人的感动却和任何特定的空间无关,虽然她的叙述中的许多乐趣,或许只有四川方言区的人(如我)才能体会到十足。
就我对当代文学的有限了解来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成功地还原了(创造了)我们70年代这一辈的完整记忆;她带给我们的记忆不仅是真实的,还是温暖、细腻而精彩的,其实已经远远超出了一般人(如我)的记忆,然而对我们来说是那么的舒服、妥帖,以至于我们不禁把它认作了“我们这一代”的记忆。
所谓记忆是心对世事的过滤,因此,琐碎的外在表象的堆积并非记忆,比如《孔雀》就看得我浑身鸡皮疙瘩——它虽然还原了国营大型企业家属区的外形,虽然还原了寒冬腊月里的露天水龙头,但我并不认识那里面的“人”,那里面的人像是从八十年代的某本二流文学期刊里走出来的一般,他们举止乖戾,不合人情,他们是空洞的、畸形的、臆想的“符号”,而根本不是“我们”。
这并不意味着桑格格是普通的、一般的甚至典型的70年代人,其实桑格格是有着稀有品质、鲜明个性和奇特经历的人,但她的品质和个性是天然的、真实的,令人信服和喜欢的,而不是一个充满文艺腔的空洞的姿势。
用一句熟话来说,桑格格是一个“用心眼看世界”的人,所以“所有事情,真的可以看得前所未有的清楚”,不仅如此,还“前所未有的”有趣、有意思。“用心眼看世界”——我不知道它是一种天赋、一种本领还是一种智慧。至少就桑格格来说,我觉得它更多的是一种天赋,一份礼物(gift)。
而我们大多数俗人,只有少数时候(甚至极少时候)懂得用“心眼”看世界,而大多数日常时间里,我们这些被上帝抛弃的人们(Geworfen),更多的是用肉眼、俗眼、势利眼在看这个世界,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眼里的世界如此枯涩、乏味、无趣的原因。
透过桑格格的“心眼”看到的世界是一个界分感瓦解的世界,我们通常设置在高与低、上与下、雅与俗、正与邪等等之间的障碍(这些障碍反过来把我们这些俗人牢牢地囚禁在大地上),对桑格格来说,从来不是需要克服或突破的障碍,而是如高空的国界一般:根本不存在——对于桑格格来说,世界是自由的、无畛域的,世俗的价值标签对她来说也是失效的,一切取决于“心”的所向,一切价值根据“心”的感受得以自由地重估。
而上天赐予桑格格一颗优质的“心”。它充满无尽的爱意:对含辛茹苦的母亲,对“抛弃”了家庭的父亲,对孤独的老人,对朋友(桑格格是我知道的最讲义气的人之一),对陌生人,甚至对花坛上一团小小的抹布(她把它看成一只“恐龙”),...Last but not the least,对自己。
实际上,桑格格具备成为心灵上有阴影、有创伤的问题儿童(少年,青年...)的一切优良条件:幼年被父母扔在老家,稍长遭遇父母离异,等等,然而,还在孩童时,桑格格就懂得爱自己,在被母亲无情地“抛弃”后,哭累了的她懂得拍打着自己、安慰自己、保护自己;正是因为有了这种自我疗治的本能,桑格格才维护了她心灵中的本真,多愁善感的她才没有变成一个软弱无能的感伤主义者,而是成为了一位强悍的感伤主义者——强悍到不仅足以在任何境况下保持自己,还剩下足够的爱洋溢出来泛爱世间一切可爱之物的程度。


沙门 发表于 2008-01-02 10:44 | 正常 | 分类:文学 | 评论: 3 | 浏览:2865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1

2007-9-26 星期三(Wednesday) 晴
作为梦窗词之“返”的对立面的,除了“滑易”之病,还有一病曰“尽”,即浅尽、道尽,说尽。
宋人喜欢把道理讲清(理学)这一特点在诗歌上表现为一种弊病。盖凡以明理为己任者则往往视语言为一种工具而非本体,语言本体的黏着性对于讲道理来说常常构成一种障碍(脚注1)。因此,讲道理这一行为本身便蕴涵着一种“非诗”、甚至“反诗”的倾向。其实,语言除了“表达”(或显明)这一主要的功能外,还有另一个天然的副功能,就是隐藏(或隐晦)。从最初开始,语言就被看作是携带着魔力和隐藏着秘密的,如圣经开篇即是“太初有言”,此“言”便非表达的,而是创造的、创生的、施予魔法的。
而诗歌正是人类藉以保存和发扬语言的魔力的活动。最好的诗歌总一种“不尽”之意,正因其不尽,诗歌才会吸引我们一读再读。这种意义若不可穷尽一般的特质,在中国传统中,常常称之为“蕴藉”。从字面上看,“蕴”是“蕴涵”,即潜藏不露,“藉”本义为草垫而引申为凭借、假借,因此所谓“蕴藉”就是通过假借之物设法将潜藏不露者呈现出来——注意,此处的“呈现”不等于“表达”。
诗歌的核心力量正在于表达那不可表达之物,而不可表达之物却可以想方设法加以呈现,这种呈现可以采用比兴、暗示、影射、隐喻、象征,……或任何过去和未来的天才诗人创造出来的任何方法。
表达在原则上是可以归结为形式化的规则的,而呈现(我相信)则永远不可能被算法化,它正是哥德尔定理中那个令理性感到难堪的神秘剩余——无论计算机将来可以干什么,我敢担保它永远写不出一首好诗。科学的分析哲学致力于意义的表达理论,因此成了最枯涩狭窄的哲学,而人文的大陆哲学如海德格尔,则将哲学推入了诗歌的晦暗深渊。
梦窗词在宋词中是“蕴藉”的典范,在其最好的作品中,即使突破了所有修辞的障碍,即使完全破解了其意义的理路,你仍然会发现有某种不定的东西在摇曳生姿。当然,完全达到这个层次的杰作,哪怕对一个一流的诗人来说,也必然是数量不多的。比如这首:

齐天乐(黄钟宫)
与冯深居登禹陵
三千年事残鸦外,无言倦凭秋树。逝水移川,高陵变谷,哪识当时神禹。幽云怪雨。翠萍湿空梁,夜深飞去。雁起青天,数行书似藏旧处。 寂寥西窗久坐,故人悭相遇,同剪灯雨。积藓残碑,零圭断壁,重拂人间尘土。霜红罢舞。漫山色青青,雾朝烟暮。岸锁春船,画旗喧赛鼓。

起首便横绝,笔力千钧。将“三千年事”和“残鸦外”连缀在一起,巨大的时间体量和眼前几点“残鸦”的寂寥通过简单的并置立刻构成一个张力饱满的综合,“无言倦凭秋树”,纯用白描写出末世人(梦窗为南宋遗民)面对历史的疲惫感和无力感。“逝水移川,高陵变谷,哪识当时神禹”,句势稍缓,沧桑变化从容道来,“逝水”令人联想到孔子对时间的喟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一个“哪识”传达出远古的苍茫辽远。紧接着,孤零零地插入一四字短句:“幽云怪雨”,如同将读者投于千仞绝壁之下,无处攀援之迷惘感油然而生。“翠萍湿空梁,夜深飞去”,两句意象奇特,颇费索解:“翠萍”何故会打湿“空梁”?又是什么东西夜深飞去?叶嘉莹先生从会稽方志中发现出这背后的典故,原来传说禹陵祠中有一根屋梁乃龙所化,故夜间会偷偷飞到江中饮水再飞回来,因此从水中带来的翠绿的萍叶会湿漉漉地粘在“空梁”上,而前轻后重地把结果(翠萍湿空梁)和原因(夜深飞去)倒置,正是梦窗不甘与人同的惯用的逆式句法。“雁起青天,数行书似藏旧处”,以字喻雁行倒是常见的比拟,而进而以青天为藏书处则是梦窗的新思,“似藏旧处”又进一步勾发思古之幽情。
下阙换头,场景转到室内,“寂寥西窗久坐,故人悭相遇,同剪灯雨。”,转而写人。一“久”字写出沉静,一“悭”字写出幽怨,一“同”字又写出温情,比较清真之“故人剪烛西窗雨”,梦窗此三句似更富于层次。“积藓残碑,零圭断壁,重拂人间尘土”,实写凭吊古迹、抚碑怀古的场景,“积藓”极具质感,宋词中少见,“零圭断壁”则古意盎然,若金石学家用语,“人间”二字极妙,暗蕴烂柯之叹。“霜红罢舞”与上阙“幽云怪雨”同位,如同戏曲中的戛调一般警醒,一“罢”字将“舞”的动态凝固,若电影中的定格。“漫山色青青,雾朝烟暮”:从历史中抬起眼来,看见大自然之苍茫。通常怀古词多以苍凉寂寥之景结,以寄绵绵不尽之幽思,若“西风残照,汉家陵阙”之类,因此,至“雾朝烟暮”词意似已尽矣,而竟又出人意表地豁然开出“岸锁春船,画旗喧赛鼓”两句,陡然从苍茫、寂寥转为明媚、喧闹,将历史的灰暗与当下的生机造成一鲜明的对照,于是整首词的格调境界顿时宕开,如潜龙飞腾,杳然云霄,让观者不禁瞠目结舌而恍然若失而望洋兴叹哉!观其词意,末二句略与“沉舟侧畔千帆竞”近似,而意态之灵动与板滞、境界之深远与浅近,则判若云泥了——梦窗笔法之超拔不可及处,正可于此窥见!


脚注1:
根据我个人的体验,这一点(语言本体的黏着性)对于中国哲学的形态影响甚巨。不妨作一个大胆的断言:中国的古文传统似乎天然地更适合诗而不适合哲学。稍微写过点儿(哪怕是非驴非马的)文言文的人都不难感受到那种内在于语言传统内部的修辞惯性,如行文的紧凑化、整齐化、对偶化,遣词用语的比喻化、形象化,等等,有了这种切身的感受,就不难理解为何宋明理学家多选用白话这种新的载体来传达自己的思想,盖因为这种新的载体中没有那么强大的修辞惯性,从而有更大的自由、也更适宜于表达一种精微的新思想。
当然,众所周知,理学家说白话这一点是受到了禅宗语录的影响的,而这并不必推翻我以上的揣测。实际上,中古对汉语的形态冲击最大的就是佛教的传入,佛教之精深繁复的思想用纯正的古文事实上是无法得到正确而完整的表达的;佛教经论中的汉语受到印度语言(作为源语)和佛教义理(作为内容)的双重影响,实际上不得不变化为一种新型的汉语——举个最显著的例子,在古文中须臾不可离的虚词“之乎者也”在大部分佛经译文中付之阙如。这种新型的语体介于文言与白话之间,其形态的特异如今在学术界已经成为专门的课题(佛教混合汉语)。
这种现象在晚清民国再次出现,因为西方思想文化的新内容的输入,汉语第二次被迫进行大的改造,林纾和严复的用文言迻译西籍可以看作是旧汉语的垂死抵抗,而这种抵抗很快被整个民族放弃,新文化运动全面宣告了文言文的终结。因此,晚清民国一代学人注定面临语言上的彷徨,尤其是所谓治国学者,纯用文言已经不足以表达变化的思想,而纯用白话又与研究本体所使用的语言(文言文)形成一种痛苦的张力。在这种难局之下,以我之观察,当时的学人大概分裂为三类:保存者、革新者和接引者。保存者如号称“最后一个通儒”的马一浮,其文章纯为古体,无论从语言文体、思想内容还是问题意识看,几乎都完全沿袭有清一代的旧传统,难以发现新时代的气息;革新者如胡适,则纯用白话,其著述恍若以英美学者之眼光来研究中国的旧文化,而全无旧文化自身之风韵;接引者之代表如熊十力、钱穆,这类学者对旧文化有深厚的理解之同情,对西方文化的挑战也有敏锐的感受力,但又不像那些留学的革新者那样对西学传统谙熟和认同,因此他们的作用就在于用更新了的语言重新表达和重新阐释旧文化的精髓,以接引后人,于是乎在语言上就自然地游移于新旧之间——如熊十力用文言写了《新唯识论》之后,又用语体重写,而钱穆则一生用一种半文半白的语言写作,乃至因此遭人讥垢。其实以钱穆的国学功力,写出纯正的文言有何难哉?之所以如此,恐怕还是迫于那历史背后不获己的隐秘动因吧。


沙门 发表于 2007-09-26 21:31 | 正常 | 分类:文学 | 评论: 11 | 浏览:3211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7-9-25 星期二(Tuesday) 晴
周济《四家词选序论》云:梦窗奇思壮采,腾天跃渊,返南宋之清泚,为北宋之秾挚。
此评甚有见地,而其精粹处在于一个“返”字。“返”者,非返古之返也,梦窗真返古于北宋乎?遍观北宋词家,殆无一相似者。此“返”实乃老子“返者道之动”之“返”也,乃是一种辨证的发展而非历史的倒退。
所谓“南宋之清泚”即所谓“滑易之病”,即我上文所讲的“容易轻轻滑过”之病。一方面是体裁本身的老化,陈词滥调盈山满谷,难以出新,一方面,宋人好议论,而又往往并无高论,无论忧国愤世还是伤春悲秋,众口所出,大同小异,思想语言皆少深邃或新鲜的成分,对于阅读已经不能构成足够的阻力,而无阻力亦少快感矣(此语略可琢磨)。
从梦窗的作品中可以看到一种有意识的纠正滑易的努力,而且这种努力是始终贯彻而取得了巨大成功的。梦窗词中奇特瑰丽的造语比比皆是,不胜枚举(如“麯澜澄映”,“莲尾分津”,“堕虹际”,“瞰危睇”之类),既便在应酬时令这一类最容易陷于滥调的作品中,他也始终在努力地“务去陈言”,绝不与俗雷同。
作为一个有强烈的“个人风格”意识的词人,梦窗有一套具有高度私人性的词汇表,如喜用“峭”、“皱” ,“堕”,“迷、乱、荒、残”,喜用“镜”代水面,喜用“蓝”色(如“烟锁蓝桥花径”,“蓝浮夜阔”),等等;又惯用奇异的句法,如“暖雪惊翻庭砌”、“罗扇歌断”、“刻烛红笺悭曾展”,“瘦半竿渭水”之类;又多用典实,晦藏其意(此点可议,实则梦窗用典故未必多如山谷、稼轩之辈,且用法亦不同,有虚实明暗之别)……凡此等等,皆是为阅读设置障碍,增加阻抗的技术,从某种意义上,对于梦窗而言,修辞并非是为了更轻易更迅捷地抵达读者,而恰恰是相反,是阻止读者过快地抵达自身。因此,如果说其它许多作者急于把信息“推”给读者的话,那么梦窗则像一个高人,布好了迷阵(“散发着芳香的湛蓝深渊”),耐心地等待漫游者的意外闯入。
梦窗词的这些特色只有放在“返”这一基本趋向中才能看清,而所谓“返”,是依托于所“返”自于、所反叛的那个“正”的。而这个“正”就是词作为一种诗体在时间中逐渐老化的这个事实。不曾在自身的心智中经历或重演这个老化过程的天真读者,会自然地排斥梦窗词,以其矫柔破碎不近天然也。
其实一切颓废派皆如此,所谓“颓废”(decadence)者,本义并非指精神的颓唐,而是指事物发展的最末阶段。汉文中“烂”字即天然寓此深意:“灿烂”、“绚烂”和“腐烂”是同一个字。蜜桃成熟之后转瞬便是腐烂,而颓废派文艺则是蜜桃未腐前的最后的光芒,是最成熟和最没落的二位一体。
文体初兴之时,如初生的动物一般充满了可能性,随兴所至都是元气淋漓的,敦煌的曲子词,晚唐五代的词,以此皆不可敌。然而文体的发展演进是不可逆的,从五代到北宋,从小令到慢词,到清真之结北开南,到梦窗之登峰造极,消极地看,步步是堕落,是天真的斫丧,积极地看,步步是前进,声律之考究、题材之扩张、修辞之炼冶、结构之巧妙,格物之精微、运思之神奥,后岂不如前?
且艺术(art)一词,本来就蕴涵“人工”(artifact, artificial)之义,而世人偏以“天然”、“自然”为衡量艺术高下的准绳,是亦为文艺之吊诡也。实则一切艺术皆成于人工,此亦是不争的事实。
以古非今者,多不明于事物演化之至理及文体蜕变之必然也,故论词则尊北抑南,乃至尊唐五代而抑两宋,乃至弃唐诗宋词而只取魏晋,乃至非先秦两汉之书不观,其逻辑发展的必然则必返于鸿蒙未开之远古,如《庄子》书中所言,三皇之下皆为退行也。此则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者乎?


沙门 发表于 2007-09-25 17:37 | 正常 | 分类:文学 | 评论: 14 | 浏览:3452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7-8-27 星期一(Monday) 晴
整个八月
浸泡在
蝉声的沸水中
夏乎,夏乎

忽然今日
于枯叶上发现
一枚蝉尸

手爪挛缩焉
肚皮朝天
如死于瘟疫
之幼童

再听蝉嘶
竟有些凝噎
而道别
的意思

无怪乎昨夜
寐觉处
席凉也

2007.8.27(今日三十三岁)


沙门 发表于 2007-08-27 15:25 | 正常 | 分类:文学 | 评论: 0 | 浏览:2800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7-8-14 星期二(Tuesday) 晴
《范石湖集》,上海古籍2006
《石湖词校注》,黄畬校注,齐鲁1989
《范成大诗选》,周汝昌选注,人民文学1984
《范成大笔记六种》,中华书局2004(包括《攬轡錄》、《參鸞錄》、《桂海虞衡志》、《吳船錄》、《梅譜》和《菊譜》)
《吴郡志》,江苏地方文献丛书,江苏古籍1986
《中国书法全集》,第40卷:赵构、陆游、朱熹、范成大、张即之,容宝斋2000
《四时田园杂兴六十首》,广西美术1995

《杨万里范成大资料汇编》,湛之编,中华书局1964
《范成大年谱》,孔凡礼著,齐鲁书社1985
《范成大年谱》,于北山著,中华书局2006

沙门 发表于 2007-08-14 11:52 | 正常 | 分类:文学 | 评论: 0 | 浏览:3150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7-8-3 星期五(Friday) 晴
我记得最后一次去看望父亲时,互相问候之后我们立刻就谈了起来,谈得那么相投,那么快乐,互相充满信赖。虽然他有足够的理由不信任我或者责备我,或者对我有别的希望,他知我胜于我知他,虽然同他柔和的虔诚相比,我是个粗鲁的俗人,但是我们却感到彼此相同,相互需要,这种感觉就像温暖的天空,笼罩着我们。毫无疑问,父亲比我宽容得多,也更能忍让。因为他虽然并非圣人,却拥有成就圣人的珍贵品质。最后一次坐在他安静的小房间的情景我记得很清楚。——在我,那小房间是远离尘世的安全地和隐蔽所,于他,这里却是监狱和折磨人的牢笼——此时他失明已有好一段日子了,夜里常失眠,他有不少藉以度过漫漫长夜的办法,他讲了其中一种给我听。睡不着时,他就尽力想一些拉丁文警句和成语,按照字母的顺序一条条背下去,这不但能够训练记忆力,还能够更加紧凑地将保存在记忆里的财富显现使用出来。那天他要我同他一起做这游戏,从A开始。我想了半天才想出两三句。先想起“大局已定”,再想到“艺术长存,生命短促”。父亲则闭目思索,接着像个水晶探寻器般,仔细地按照字母的排列将一个个美丽完美的句子检索出来——我记得最后一句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怀着对美丽简短悦耳的语言的喜悦和敬意,仔细而清楚地说出每一个句子,就像一个有教养的收藏家小心翼翼用手拿他珍爱的收藏品一样。
......
我们静静地穿过村庄早春的草地,残雪处处可见。多好啊,我回来了,一手挂在姐姐臂弯里,一手搭在弟弟肩膀上,这真有说不出的好!走近小山走回家去,父亲躺在那儿等着我们,这又是多么悲哀多么奇异的感觉啊!我又见到那扇窗户,每个孩子出远门时,父亲就在那儿挥手告别。走上楼梯,看见玻璃门旁的钩子,父亲柔软的帽子原本总是挂在那里。在走廊和房间里,我呼吸着简朴、整洁、干净的气息,这种温和纯洁的气氛曾一直围绕着父亲。
姐姐妹妹做好咖啡,首先讲述了父亲临终的情形。是的,父亲走得非常容易非常快,几乎是恶作剧般不声不响地偷偷溜走了。我们知道,受尽痛苦的父亲并非不怕死亡,然而他常常衷心渴望死亡的到来。现在好了,解脱了,也别无他求了。印好的讣告放在桌上,上面特别印了一行拉丁文赞美诗,这行诗将按照他的遗愿刻在他的墓碑上。我问姐妹们,这句话德文怎么讲。她们微笑一下说:“绳索扯断,鸟儿自由了!”


世界上写得好的作家尽有,凭借高超的技艺和智力掌控读者的心智,引起想象的幻觉,分享魔法般的优越感,或在丧失意志的施虐/受虐中激发短暂的狂喜。
而阅读黑塞却几乎总是治疗性的,读他的文字才惊觉到自己心灵的干涸和贫乏到了什么程度,从而欣喜地接受他的灵性之泉的润泽。

沙门 发表于 2007-08-03 14:28 | 正常 | 分类:文学 | 评论: 0 | 浏览:2946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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